9月26日
对于中国电影来讲,从《红高粱》、《黄土地》、《甲方乙方》到《英雄》、《无极》、《夜宴》,是很有趣的一个过程。这种有趣,就好比做学问搞研究的知识分子跑到电视节目上夸夸其谈,或者干脆下海做了生意;也好比说一个相声的闲来没事儿不好好在家练习自己的舌头和嘴皮子跑到娱乐节目上“混个脸熟”;这些现象可以说在本质上都没有什么区别,发生在中国,我们也不必大惊小怪。
野路子混出来的冯小刚当然不能跟陈凯歌相提并论,冯氏电影也一直没有机会得到一个奖项来确认自己在电影届的“名分”——虽然他的电影台词儿被人们当成笑话挂在嘴边儿。不过,冯小刚还真较上劲了,从《手机》、《天下无贼》我们就能从他身上看出来一个普遍的真理:有了钱就是不一样。
中国人身上有个毛病,就是爱跟风儿,这对社会来讲当然也算不上什么坏事儿,但是对于个人而言就比较可悲,冯小刚那些生机勃勃的创造力在《夜宴》里已经所剩无几,除了几句不伦不类的台词,几乎已经找不到了。这毕竟不是“这样的电影我也能拍”的问题。当过保安卖过菜的冯小刚知道什么才是生活,知道中国人喜欢看什么,他也大言不惭地说过“我不拍电影,中国人看什么”,这句话本身说的也很中国,很爷们,很痞,很胡同,并且重要的是他确实是在给老百姓拍电影。不过《夜宴》好像不是,他在给谁拍?给自己拍。从《英雄》一开始就有那么多人骂,一直骂到现在不是没有道理的,我想首先并不是电影不好,而是他们忘记了毛主席的教导:文艺作品是给人民服务的。
《夜宴》是一个虚构的故事,放在了五代十国这样一个混乱的历史时期当中,整个电影基调阴暗、忧郁而残忍,如果照章子怡最后的一段台词来看,电影应该是关于欲望的,那么出现在电影里的欲望有两种:爱的欲望和权力的欲望。照这么分析的话倒是不难解释《夜宴》当中充斥着的暴力与色情成分,这些R级的特写是为了强化电影的欲望主题?
王子无鸾单枪匹马的复仇像一个优柔无力的刺客,因为心爱的人被父王占有而醉心歌舞,自始至终这个人物内心都积蓄着巨大的悲痛与矛盾,他与第二次屈服的婉后见面的这场戏对于这两个人物来讲都是关键,而在这场戏中,二人抱着哭了一通之后,婉后却突兀的说“我看看你背着的竹筒里装的是什么东西”于是二人又优美的秀了一把武术,这确实有些歇斯底里。并且一遇到武戏就升格,这确实是古装片的一个大毛病。
厉帝几乎所有的戏都在跟婉后调情,满嘴下流的话,关于他的残暴只有“杖毙”这一场戏,不过这场戏大部分却放在了对这种酷刑的描写上。他有多爱婉后,以至于遭到背叛之后绝望的服毒自尽,这种复杂的心态却着墨不够。
青女本来是一枚棋子,先是他父亲巴结先皇的一枚棋子,后来又是婉后控制这个家族的一枚棋子,不过后来他们都没有想到这个棋子却出人意料的毁了一盘棋。青女这个人物在影片中只有一个动作,就是对无鸾的爱,她只要一开口,就是这种爱。所以观众会接受不了,会把本来很感人的话当笑话听。太平了,这些人物。
刻画得最丰满的人物就是婉后了,这不光是因为章子怡本身是一道主打菜,并且婉后在整个故事当中站在一个最重要的位置,“皇后”还是“皇太后”,厉帝能不能顺利地当皇帝这么重要的事情,都卡在她这个节骨眼上。这个人物之所以丰满是因为她在故事里的不同侧面,这是个很简单的道理,有三个面它就是三面体,就不是一个平面,它就是活的。不过这个人物也有一些异样,她既然是欲望的诠释者,用了那么多茜素红来表现她的欲望,那么她的欲望从何而来呢?他是怎么滋长起来的呢?《无极》中尚有对无欢欲望的解释(一个馒头),那婉后的欲望难道是留给我们去猜测了?是什么让她对一个皇后的权力还感到不满足而去想当一个那种混乱时期下的皇帝?

9月4日
二十年之后我像一个观光者一般重新回到梅斯的这片城郊废墟,我才意识到自从那场战争之后,这么多年来我只做了一件事情:关于1871年9月1日那一天的回忆和忏悔。
那时我身体强壮,一顿饭能吃下七个荞麦面包,一口气能喝下半桶啤酒,虽然我只是一名微不足道的士兵,但是我对能为拿破仑陛下效力感到光荣。我们正在进行一场伟大的战争,如果我们能够打败那些狡猾的普鲁士人,那么整个欧洲都将属于法国。不过现在,在这个叫梅斯的城市,我拖着受伤的腿似乎看到了魔鬼的笑脸。
普鲁士人已经把我们包围,我做梦都能听到他们那些可恶的骑兵轻蔑的马蹄声,我曾经杀死两名普鲁士骑兵,为此我差点搭上我的一条腿。我和我的同伴们夜晚蜷缩在潮湿的营地里,不知道明天等待着我们的将是什么。
不过那天清晨惊醒我们的不是普鲁士骑兵,也不是集合的号角,而是一种我从未听到过的声音,我想到一个词,我费了好大劲才把这个词从记忆深处拉出来:“音乐”。这是音乐吗?欧,是把。
我和我的兄弟们跑出兵营,寻找这个声音的来源,在兵营不远处的高地,我们发现了他。他衣着讲究,应该是上流社会的人,不过看样子不像是法国人,我们跑过去盯着他,盯着他正在演奏着的这个庞大精密的黑色乐器(很多年之后我才知道那叫钢琴)。
对于我这样的一介蛮夫,完全听不懂他弹得是些什么玩意儿,不过这个黑盒子里发出的声音倒是令我想起了我的母亲和妹妹,自从成为一个士兵之后,我很少想起她们了。不过这声音让我感到很滑稽,不止是这声音,他的行为让我感到可笑,他莫名其妙的出现在这个跟他毫不相干的地方自我陶醉的摆弄他的黑色玩具。
“你觉得怎么样?普桑?”
“滑稽极了!喂!我说先生,您是来逗我们开心的吗?那可真他妈不是时候。”看来我的弟兄们也不怎么喜欢他。
不过这位出现在梅斯郊外的钢琴师仍然若无旁人演奏,他的表情很奇怪,我不肯定那是陶醉,幸福,还是悲伤。不过我也不在乎这些,我每天要做的就是拿起手中的武器杀死眼前的敌人,当然,有时候为了拿到面包我也会杀几个百姓,这都没什么。
“看,他还真了不起,闭着眼睛也可以看到这些琴键。”我说。
二十年来,这句话就是我忏悔的内容。
我的弟兄们不相信他能做到这一点,他们拿出刀子挖出了他的眼珠来验证我的说法。
作为士兵,这是我们所擅长的事情;当然不仅如此,没有了眼睛的钢琴师依旧持续他的演奏,那声音依然美妙动听。
然而我们似乎受到了侮辱,更加放肆的施展我们罪恶的本领。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幕我已经不忍叙述了,鲜血的气味在我的记忆中又浓又厚,伴着那悠扬的钢琴声铸成了我的噩梦。
普桑剁掉了他的一只手指,他继续演奏;
达斯克砍掉了他一只手臂,即继续用另一只手演奏;
泰奥是我们中间最为凶狠的一个,他砍掉了钢琴师最后一只手臂想结束这个游戏。而这时候,普鲁士的骑兵来了。钢琴师顿了顿,仍然没有叫喊,他猛烈的将头砸向键盘,用它坚挺的鼻梁弹奏,鲜血染红了黑白键,音乐震彻整个兵营。
我拿起武器准备跟普鲁士人进行最后的血战,可这时我的妹妹又出现在我眼前,这让我对感到了钢琴师的痛苦,我抽出手中的匕首划破了他的喉咙。
1871年的这场战役结束了我所敬佩的拿破仑三世的幻想,我跟在长长的队伍后面作为俘虏生存了下来。但是我再也没有去找过我的亲人,我害怕他们会问起我钢琴师的事情,虽然她们事实上对此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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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想法来自草花同学的四指琴魔,最近读了些博尔赫斯,所以尝试着写一点类似的东西,也算是练习。
不过我没有博尔赫斯那图书馆大脑,这个短篇里所涉及的十九世纪普法战争的细节都是临时从搜索引擎里找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