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6日
纸牌
瞎子对着空气 笑
那个瞬间蒸发的高音
没有人留意
我躲在阳光下发抖
整个下午
无法点清一地撒乱的纸牌
冰下一条鱼
经过一张方片七
瞎话
冬天讨论夏天的话题
不觉得冷
闭着眼,说瞎子的话
越说越高兴
少数民族
他长着一张少数民族的脸
他比真正的少数民族还要少数民族
他经常被电视台拉去穿上大花裙子代表少数民族
他被评为本年度最少数民族的脸
他不是少数民族
这没有人在乎
12月11日
你在光的折线里摆好了姿势
从一侧的廊柱
走向另一侧的虚构,再折回来
轻得像一只蚊子
你的脸是浅水中的鹅卵石
圆的轮廓不确定
飞溅起来的光点打碎了一只刚刚洗好的玻璃杯子
刺耳的清脆
没有光,反而会觉得安全
错误像黑暗一样柔软
石头跌落的声音,你仰起头
我摸了摸藏在口袋里的火柴
我和你之间隔着一段沉默,铁制的
瞬间凝固的记忆
装在落满灰尘的盒子里
你看到背面的一行小字,哭出了声来
2007.12.11 / 柴林
11月22日
出了小区,沿着公路往西走,就是八达岭高速上面的拱桥。这个拱桥的穹顶可以说是着四周的最高点,我把车靠在桥栏杆上,感受着身边的车一辆辆飞驰而过引起的颤动。明显的颤动,与其说是颤动不如说是上下浮动,人也跟着很快的上下浮动。风不小,我深吸了一口气,裹了裹衣服,一会儿看看脚底下流动的车辆,一会儿看看那秋天的夕阳。没错儿,我就是因为这日落才跑到这里来的。
下午五点钟的光景是这一天最奇妙的时间。日光和云在短短二十来分钟的时间以你觉察不到的速度变化。小时候我就是这个时间踩着乡间的路回家,每一个小院子里都升起了蓝色的炊烟,空气中弥漫着玉米秆燃烧的味道。天渐渐黑了,狗叫声衬托着世界的宁静,这就是最美好的感觉。
现在已经是冬天。二十五岁的冬天。时间是最不精确的长度单位,你不能企图用它来比较和丈量什么。
这北京的郊区给了我极大的满足。无需远足,只要骑车20分钟便能看到我想要的风景。一条河,河边杂七杂八的长满了各种各样的树,柳树的叶子铺满了河岸。远处有一个苍茫而空旷的视野,乡间有人在焚烧碎枝和落叶,烟沿着远处的小路袅袅升腾。路上还有一个走路迟缓的穿深色衣服的老头。而近处则有黑色的河床和长得很高的芦苇,野草的枯黄带着一股韧劲儿,即便折断了也是笔直硬朗的。偶尔飞来一群鸟,乌鸦或者喜鹊,它们在这里一起生活。这简单的朴素的风景让我觉得冬天的沉寂比起其它季节更具生命迹象。

8月9日
1.一个痴迷于测量数据的人
他的父亲事建筑工地的师傅,母亲是个裁缝,所以自然而然的对测量产生了兴趣。而现在他已经30岁了,这种兴趣越来越大,发展成了一种野心。初中还没毕业的时候,他就已经得到了家里的所有实实在在的物件的所有数据。桌子,椅子,冰箱,和电视。而这只是一个小小的开始,在一次体检的时候他产生了一些新的想法。他开始测量不断生长着的东西,首先是他自己的身体。身高,手臂的长度,腿的长度,手指的长度,腰围,脖子的周长,每根直接的长度,凡是可以确定两个点的地方,他都会得到一个数字。这些数字每7天做一次更新。然后是阳台上的植物,鱼缸里的鱼。从母亲那里得到的皮尺已经不够精确,他制作了一把自己的尺子,在把1毫米又分成了3份,天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2. 看书的老头
现在住的板楼前面有一个独立的小院,这个院不跟小区的其他院相通,所以进进出出经常照面的也就是那么几个人。也可以说那么几个老头。这个院里的老头虽然不多,但是可以分为三类:一,喂鸡和养猫的老头;二,看孩子的老头;三,看书的老头。看书的老头仅有一位,并且看的还是英文原版书,我后来发现他的书是从小院门口水果摊旁边的盗版书摊买来的。我对这个老头怀着一种特殊的感情和兴趣,原因可能是他从不跟院里的其他老头为伍,他一般下午天还热的时候就从楼上下来,带着板凳,茶杯和书,用手指着一行一行的看。而傍晚四五点钟别的老头和带着孩子下来乘凉的时候,一边说笑一边喂鸡的时候,这个老头早就悄悄走到院子外的马路边了。他与这个嘈杂的环境格格不入。
现在住的小区叫西坝河,我就要离开这里。
6月7日
1.
呻吟的乞丐拖着腐烂的腿
经过一家面馆,火炭上半生的羊肉
一条被剪断尾巴的狗
在狂吠,瞎了一只眼的寡妇
用一杯沸腾的水,训练五岁女儿的孝心
2.
一个胃病患者盯着菜单
二十分钟没说一句话,只是
打死了手臂上那只无从下嘴的蚊子
手心里的一摊血
不知道是谁的
3.
被吃掉的生命
被呕吐的记忆
变质过期的食物被放进锅里重新翻炒
那是你不愿放下的一切
一切,都难以下咽
2月15日
关于格鲁西亚风暴的故事是这样的。
一个名叫格鲁西亚的退役士兵爱上了亚历山大爵士家中的温情善良且充满母性的名叫罗兰达的狗,在看到它的第一眼,格鲁西亚就找到了自己下半生的理想。
格鲁西亚其实不叫格鲁西亚,他只是管自己叫这个;亚历山大爵士原来也不叫亚历山大爵士,他只是一个继承家族产业的贵族老头,但是镇上的人都管他叫这个,为什么这么叫也没人知道。
为了得到这条名叫罗兰达的母狗,格鲁西亚送给亚历山大爵士一枚炸弹,不不,是一枚炸弹形状的蛋糕。亚历山大爵士一高兴,就同意他把罗兰达娶走了,作为陪嫁,亚历山大爵士漂亮的女儿张晓莎也跟着格鲁西亚走了。
亚历山大爵士太喜欢这枚蛋糕了,认为这是举世无双的艺术,他把它摆在客厅正中央,没日没夜的看着它,闻着它,但是三天之后问题就出现了,蛋糕的保质期太短,四天之后就会发霉,但是这枚炸弹形状的蛋糕做得太精致了让人实在不忍心把他吃掉,所以第三天的晚上亚历山大爵士就死了。
第四天早上镇上的人都在议论,这位富有的老头因为保质期的问题给愁死了,还有人说格鲁西亚这穷小子把富老头给毒死了。但是只有罗兰达知道事情的真相,在格鲁西亚变卖家产的时候,它在爵士的桌子上发现了一张纸,上面用钢笔写着精致的文字:这样,蛋糕就永恒了。
格鲁西亚用爵士的家产换来的钱买了一辆喀秋莎坦克车,并让罗兰达和张晓莎坐了上去,一直开到了遥远的卡木图大沙漠,爵士的灵魂在天上捧着那枚永恒的蛋糕慈祥的望着他们,想起了与这个小伙子初次见面时的彻夜长谈,格鲁西亚说,他的梦想就是带着这条美丽的母狗跑到大沙漠里,并在那里死去。
幸运的格鲁西亚在到达卡木图大沙漠的当天晚上就实现了自己的理想,他们遇上了一阵猛烈的沙漠风暴。而张晓莎作为这两个壮丽梦想的沉默的见证者,从头至尾一句话都没说,她为那场沙漠风暴起名为格鲁西亚风暴,这个名字也只有她自己知道。 (END)
1月17日
生锈的铁链被晒得发烫
碰触着麻木的脚踝骨
我想脱下身上的这件衣裳
可我粗糙的双手没有在这最后的时间里获得自由
死刑台下面你们的眼睛里长出已经枯萎了一半的花朵
那开始把
我没有太多的话要说
聚光灯让我的眼睫毛隐隐发亮
我感到它们的影子一根根投在我的眼球上
动作和呼吸为什么慌张的定格在这个滑稽的画面上
你们全都在暗处
用目光编织你们的网
还是算了吧
我没有太多的话要说
速度停止的那一刻
温暖的血浆开始滋润柏油路上那个灰色的硬纸壳
尖锐的声音终于开始变得柔和
上方,六个黑脑袋摆成了太阳花的形状
逆着光阿,我看不到你们脸上的颜色
那就这样吧
我没有太多的话要说
1月8日
坐在小汽车里的你们俩
在芝华士里扭动着身体的你们俩
在暗处面对面二十分钟没有说一句话的你们俩
毫无胃口的等着上菜的你们俩
鱼缸里伸长了脖子一起进食的你们俩
在滑雪场上心惊胆战的你们俩
相恋了八年已经快变成一个人的你们俩
对未来都很有想法的你们俩
没有得到父母同意的你们俩
一个月只做了一次、一次做了一天一夜的你们俩
从没有在一块儿洗过澡的你们俩
曾经一块儿去过很多地方的你们俩
做足了四个五年计划的你们俩
嗨,你们俩
到底—— HAPPY吗?
9月4日
二十年之后我像一个观光者一般重新回到梅斯的这片城郊废墟,我才意识到自从那场战争之后,这么多年来我只做了一件事情:关于1871年9月1日那一天的回忆和忏悔。
那时我身体强壮,一顿饭能吃下七个荞麦面包,一口气能喝下半桶啤酒,虽然我只是一名微不足道的士兵,但是我对能为拿破仑陛下效力感到光荣。我们正在进行一场伟大的战争,如果我们能够打败那些狡猾的普鲁士人,那么整个欧洲都将属于法国。不过现在,在这个叫梅斯的城市,我拖着受伤的腿似乎看到了魔鬼的笑脸。
普鲁士人已经把我们包围,我做梦都能听到他们那些可恶的骑兵轻蔑的马蹄声,我曾经杀死两名普鲁士骑兵,为此我差点搭上我的一条腿。我和我的同伴们夜晚蜷缩在潮湿的营地里,不知道明天等待着我们的将是什么。
不过那天清晨惊醒我们的不是普鲁士骑兵,也不是集合的号角,而是一种我从未听到过的声音,我想到一个词,我费了好大劲才把这个词从记忆深处拉出来:“音乐”。这是音乐吗?欧,是把。
我和我的兄弟们跑出兵营,寻找这个声音的来源,在兵营不远处的高地,我们发现了他。他衣着讲究,应该是上流社会的人,不过看样子不像是法国人,我们跑过去盯着他,盯着他正在演奏着的这个庞大精密的黑色乐器(很多年之后我才知道那叫钢琴)。
对于我这样的一介蛮夫,完全听不懂他弹得是些什么玩意儿,不过这个黑盒子里发出的声音倒是令我想起了我的母亲和妹妹,自从成为一个士兵之后,我很少想起她们了。不过这声音让我感到很滑稽,不止是这声音,他的行为让我感到可笑,他莫名其妙的出现在这个跟他毫不相干的地方自我陶醉的摆弄他的黑色玩具。
“你觉得怎么样?普桑?”
“滑稽极了!喂!我说先生,您是来逗我们开心的吗?那可真他妈不是时候。”看来我的弟兄们也不怎么喜欢他。
不过这位出现在梅斯郊外的钢琴师仍然若无旁人演奏,他的表情很奇怪,我不肯定那是陶醉,幸福,还是悲伤。不过我也不在乎这些,我每天要做的就是拿起手中的武器杀死眼前的敌人,当然,有时候为了拿到面包我也会杀几个百姓,这都没什么。
“看,他还真了不起,闭着眼睛也可以看到这些琴键。”我说。
二十年来,这句话就是我忏悔的内容。
我的弟兄们不相信他能做到这一点,他们拿出刀子挖出了他的眼珠来验证我的说法。
作为士兵,这是我们所擅长的事情;当然不仅如此,没有了眼睛的钢琴师依旧持续他的演奏,那声音依然美妙动听。
然而我们似乎受到了侮辱,更加放肆的施展我们罪恶的本领。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幕我已经不忍叙述了,鲜血的气味在我的记忆中又浓又厚,伴着那悠扬的钢琴声铸成了我的噩梦。
普桑剁掉了他的一只手指,他继续演奏;
达斯克砍掉了他一只手臂,即继续用另一只手演奏;
泰奥是我们中间最为凶狠的一个,他砍掉了钢琴师最后一只手臂想结束这个游戏。而这时候,普鲁士的骑兵来了。钢琴师顿了顿,仍然没有叫喊,他猛烈的将头砸向键盘,用它坚挺的鼻梁弹奏,鲜血染红了黑白键,音乐震彻整个兵营。
我拿起武器准备跟普鲁士人进行最后的血战,可这时我的妹妹又出现在我眼前,这让我对感到了钢琴师的痛苦,我抽出手中的匕首划破了他的喉咙。
1871年的这场战役结束了我所敬佩的拿破仑三世的幻想,我跟在长长的队伍后面作为俘虏生存了下来。但是我再也没有去找过我的亲人,我害怕他们会问起我钢琴师的事情,虽然她们事实上对此一无所知。
------------------
这篇想法来自草花同学的四指琴魔,最近读了些博尔赫斯,所以尝试着写一点类似的东西,也算是练习。
不过我没有博尔赫斯那图书馆大脑,这个短篇里所涉及的十九世纪普法战争的细节都是临时从搜索引擎里找到的。
8月23日
(鉴于草花儿同学很喜欢火车洗手间里的女疯子这个角色,仓促搞定了下面这场闹剧。)
火车车厢内景。两排三人的座位,五个人面对面坐着:王渊和林二坐在一边,张小云和那对年轻的女同性恋(鑫鑫和洋洋,他们一人一个耳机在听音乐)坐在一边。
林二:你说她是怎么疯的?
王渊:先天的吧,现在也没什么能让人疯起来的事儿。
林二:先天的那叫痴呆,没听说一个小孩儿一生下来就疯了的。
王渊:那肯定是受了什么刺激。
林二:废话,我就是问他受了什么刺激。
艾她怎么上的火车啊?没准儿是在火车上疯的。终于可以去西藏了,一高兴,就疯了。
张小云:没准儿是她家里人想带他到处走走,看看风景什么的。
林二:这倒是挺温馨的。那你不是说看见她一个人在洗手间里吗?
王渊:跑丢了呗。
张小云:那咱们要不要帮她找找亲人?
林二:怎么帮她找?挨个车厢喊你们谁认识这个疯子?
王渊:那列车员发现了就让她下车了。
林二:那她在洗手间里干嘛?你怎么知道她是疯子的?
鑫鑫:无聊!
张小云:她,她没穿衣服……
这时候那个女疯子一丝不挂出现在车厢那头,头上戴一个奇怪的大花帽子,嘴里喊着“卡内沛巴!卡巴泰卡!贡巴!贡巴!”从车厢那头跑向下一节车厢,赤着脚,但跑得很快。
洋洋:(对鑫鑫)老公,这是怎么了?
王渊:我靠,这是什么?古希腊的奥运会?
不会又是他妈的行为艺术吧?
林二:妈的,真带劲,列车上的文艺演出都搞成这样就行了。
(对王渊)艾,他屁股上有个胎记你看见了吗?
没过一会儿,那个女疯子的声音又回来了,他被列车员架着往回走。
女疯子:“卡内沛巴!卡巴泰卡!贡巴!贡巴!”
张小云:我听出来了,他说的是藏语。好像是说要去寺庙的意思。
林二:寺庙?
张小云:对。“贡吧”就是寺庙的意思。
8月20日
前一段写了这么一个东西,大概是说一个穴居者意外的把自己锁在门外,自己进不了家门,而朋友却很少,无处可去的这么一个故事;算是一个练习,帮助自己考虑一些问题和学习一些技巧。
现在看可能有点像舞台剧,可能是台词太多。
1.卧室内景:
沙发靠墙摆放,墙上秘密麻麻的挂满了画和海报,非常不调理,乱七八糟。林二躺在沙发上,两条小腿竖着叠在一起靠在沙发背上。
张小云在对着镜子化妆。
林二:八十年代,你了解多少?(沉默)
咱们那时候刚出生,还在哭呢,还在学走路呢,还他妈的是个不会思考的小动物,还
张小云:(在化妆)你怎么总是这么形容小孩儿阿,一点感情都没有。
林二:(不理会她,继续说)还在怀里吃奶,却不知道外面正在发生那么多带劲的事儿。(顿了顿)那可真是牛逼的十年,几个人互相交换日记,一起探讨每天的想法;一帮子人围在一块儿,围着个蜂窝煤炉子,这就开始讨论问题啦,一个人起来朗诵一下自己新写的诗,大家就轮着提意见和看法,都他妈那么认真,都跟回事儿似的。
(张小云心不在焉,她在专心的对着镜子夹眼睫毛。)
林二:多牛逼阿!《今天》、《四月影会》、《无名画会》、阿城、北岛、陈丹青,我靠……
张小云:(放下睫毛夹,在化妆包里翻找)整天捉摸这个。
林二:这叫找回历史的记忆,我们都他妈失忆了!(林二坐了起来)
张小云:找,找回来又能怎么样?就不用交房租了?
林二:别跟我提房租。
张小云:(画眼睛)不提就不用交了?你就不能现实一点。
林二:(欲言又止)
张小云:你说你原来的工作多好呀,又轻松工资又高,你非得辞了。追逐一些摸不着边的东西。
林二:(无奈,走到张小云身边,缕她的头发。)艾,这叫“能闲世人之所忙者,方能忙世人之所闲”阿。
张小云:别动我头发!
林二:(认真)不是,整天坐在办公室里画那种破玩意儿,简直就是一种折磨,时间一长,我就完了。
张小云:你就不能为我想一想?我妈又打电话了。我总不能天天撒谎,撒一辈子慌吧?我都25拉。我高中同学都已经有小孩儿了。
林二:那就完了。结了婚生了小孩,这就上了套儿了。
张小云:(对林二)你别老这个腔调行不行?人家可比咱们幸福多了。
(林二听到幸福二字,笑了起来)
艾你笑什么呀?你怎么不换衣服啊?
林二:换衣服?换衣服干嘛?
张小云:(上火)你不是说好了要陪我出去的嘛。
林二:出去?去哪儿?
张小云:(恼怒)你什么记性阿,我的事儿你都不放在心上!(报起一摞书朝林二砸去)去找你的八十年代记忆去吧!
(张小云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撒气。)
整天憋在家里,都快生虫子了。我真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撇下家里好好的工作不管跑到北京来找你!
林二:你干嘛?你要去哪儿啊?
张小云:不用你管!
(她来回打量了一下,把桌上的一串钥匙塞进包里,转身走去。
“哐!”林二刚反应过来,赶紧穿衣服追出去。)
2. 狭窄的楼道
林二一个人穿着拖鞋顺着楼梯爬上来,无奈而且懊恼。走到门口前,停下来,喘着气。防盗门虚掩着,走的时候忘了关,门牌号504。
林二:操,说走就他妈走了。
操!
林二越想越恼火,照着防盗门踢了一脚。“咔”防盗门自动锁上了。
林二呆了,表情由恼火转为慌张。他匆匆摸了摸口袋,衬衫的,裤子的,然后拽着门把手又发狂的踢起门来。
没有钥匙,他进不去门了。
隔壁房间的门锁响了一下,生锈的防盗门被推开,一个老头的脑袋伸出来,表情木然,想看看这撞门的声音是怎么回事儿。
林二回过头来看到这个老头在打量他,不好意思地冲他点了点头。停了下来。
老头又把脑袋缩了回去,关上了门。
林二靠着防盗门蹲了下来,叹了一口气。过了一会儿,他翻了翻身上的口袋,里面只有几块钱零钱和一张卡片
(2006年8月初)
8月19日
3. “我尿频。”
林二从没有跟任何人谈论过这个问题,一是不想让别人认为他肾亏或者性能力低下,虽然他可以辩解说解剖学上肾和性功能是无关的,但他不想辩解,“这会让自己看起来更加滑稽”,他想;另外一点,他觉得这完全也没有什么,无非是多去几次洗手间而已。林二每到一个地方,饭馆、公司、酒吧或者公园,总是下意识的先搞清楚洗手间在什么地方,这样才能踏实。
当然这是一个习惯,就像有些人习惯早上起床后冲个凉水澡吸一支烟,有些人会下意识的通过颤抖自己的双腿来放松自己,这倒真也没什么。不过,林二到底是怎么养成的这个习惯呢?
“奥,我喜欢去洗手间。”
自从大学毕业开始工作之后,林二就慢慢的喜欢去洗手间了。他在一家软件公司工作,工作内容很简单,就是新的软件开发出来之后他来反复的使用和测试,将发现的问题列出来,他就是这个行业内常说的测试人员,他们的工作可以让软件产品更加完善。不过这项工作需要一天到晚都在电脑前面坐着,工作期间不能东张西望,不能打开MSN聊天,也不能随便到楼下的花园走走——这被发现是要扣工资的。
“唯一可以的放松方式就是上厕所。”
这当然也不能算作癖好,写字楼里的洗手间比他自己的卧室还要干净,并且更重要的是,没有人,他可以独处,安静一会儿。坐在马桶上他有时候会回忆一些事情,都是小时候的一些事和学生时代的一些事;而有时候他什么也不想,有时候会抽一支烟,有时候不抽,就静静的看着眼前的白色墙壁或者白色隔板,安静的呆一会儿。
不过这就好多了,他可以再回去工作。
就是这样,时间一长,就尿频了。
8月12日
1. 你喜欢四月吗?
林二永远也不知道张小云为什么会哭,他觉得自己永远都理解不了。
忧伤像是一种魔力,妆点着她的身体。
“怎么了?”林二知道张小云会说“没事儿”,可还是这么问了。
“没事儿。”
豆浆喝到一半的时候,张小云就安安静静的流泪了,她平静的从包里拿出纸巾,平静的擦着眼泪,好象只是在擦汗。
而林二就这么看着,看着眼泪从眼角渗出,在红润的脸庞上游弋,滋润着她手里的纸巾。
艾略特说,四月是个残忍的季节,的确,植物的生长伴随着多少撕心裂肺的痛苦,我们一直无法察觉。而他们在这样美好的年纪,又何尝不是一株株四月的植物?
“你喜欢四月吗?”
这是张小云喜欢的问题,她对周围的人提问,像是在主持一个游戏。
2. 我是一个将军
所有的月亮井都已经干涸,金矿已经采空,生命之泉被不死族占领,有三只巨大的冰龙守卫;几次进攻都宣告失败,女猎手和德鲁伊重伤在身,然而不能等待,心爱的女祭司正在敌军后方等待着他的营救。现在,除了孤身一人穿过不死族的阵营之外别无选择。
阿,黑暗降临把,要让那些恶心的骷髅和蜘蛛见识一下我暗夜一族的至高法力!
前进吧,我的士兵们!
王渊已经多次梦见自己战死沙场,不是在游戏世界里,而是在真正的战争中,他是一个身着盔甲手持长剑的将军,咆哮着与敌军奋力厮杀,拼搏属于自己的胜利和荣誉。在他看来,这才是真正纯粹的完美的生命轨迹。
李秀儿:王渊,你干嘛总是这么冷漠?
王 渊:我是一个将军。
我率领我自己。
李秀儿:呵,一个十七岁的将军?
王 渊:对。
8月5日
2006年8月5日晚饭时间,你可知道
19岁的宠物店老板娘吹着风扇吃着泡面等待着英俊的小区保安共度美好时光;
浑身马桶味的水管工作在马路旁边清点兜里的钞票,发现少了一张;
刚结婚一个礼拜就跟老婆闹翻的软件销售业务员在快餐店点了一碗拉面五个肉串;
绑着马尾辫的中学生收到了一张陈绮贞的CD,快乐极了,虽然她一点也不喜欢送礼物的这个男生;
挺着大肚子的妻子和干瘦的丈夫终于决定把养了一年的小狗yoyo丢掉,因为一个月之后他们要专心伺候自己的小宝宝;
青藏铁路的火车上一对年轻的女同性恋者偎依在一起,透过车窗欣赏晚霞映衬着的唐古拉山脉;
印刷学院肥胖的女大学生在操场上已经跑到了第24圈,她想在毕业之前成功减肥以便可以找到一个好工作;
来到北京两年终于得到第一个演出机会的34岁的金属乐队主唱点上一支烟,回忆起了自己的童年;
年轻能干的销售经理在KTV与广州来的客户交流感情,从站成一排的小姐中挑选了一个看上去相对朴素自然的,却遭到了取笑;
刚刚工作一个月的平面设计师迎来了第九个在公司加班的夜晚;
独居的老头没有去下棋,因为他今天收到了小孙女从美国寄来的信,想起了已经去世八年的老伴,很想给她也看看;
一个高中生刚刚接到延误的录取通知书,随即陷入了对大学生活的美好憧憬;
工商银行的收银员小刘今天走的比平常晚,脑袋里闪过了一个不好的念头,这令他呼吸急促;
满腹经纶的老光棍一个人站在百盛商场二楼,本想给自己买一双体面的皮鞋,可是好像走错地方了;
喜欢一个人旅行的摄影师好不容易从三个轮子的汽车里爬出来,坐在路边给一个哥们儿打电话,讲述自己此生中最倒霉的一天;
林二在地铁里又一次遇见了那个高个子的姑娘,举着报纸尾随二十分钟,丢了;
地下通道里卖唱的流浪歌手喝了一口矿泉水,忽然对自己写的歌感到厌烦了,迷迷糊糊的唱起了伍佰;
一个始终不能相信太阳比地球大的小孩被人抢走了帽子,坐在台阶上等着妈妈接他回家。等啊等,等不来,自己一个人唱起了歌。
6月29日
电闪雷鸣,风雨大作。雷雨天气总是让我胸中激荡,血脉虚张,情欲高涨,兴奋不已。要是在电影里,这么大的雨天一定发生了重要的无法逆转的事件,或者蓄谋已久的情杀,或者兄弟手足挚爱之人的葬礼,或者主人公胸中缠绕着比天还高的痛苦和哀愁。不管怎样,这都令人兴奋,这是高潮,是最顶端,听上去如此宏大激昂,音域如此宽广,像是最高掌权者的咆哮!在这雷雨声中,人类总是显得懦弱渺小。而我的灵魂皈依了这种声音,我将于它融为一体,每次闪电之后我都能清楚地感到自己的升华,身体变得轻盈,内心充斥着满足与狂喜,我是如此亢奋。
与下雪不同,雪使人沉静,促人深思;而雷雨才是另一个世界的最高使者,他们怒吼着警告那些虚伪的众人,让他们心中颤栗。
在我的记忆当中,凡是伴着雨雪发生的事情,都非常清楚。人受到某些声音和气味的刺激而忽然陷入自己的回忆是一件无比快乐的事。愚蠢的蚂蚁在大雨之前总是忙个不停,他们想要把辛苦弄来的食物搬到地势高一点的地方,但是大雨一来他们就意识到这是弱者的无畏挣扎,他们能做的只是默默计划灾难之后如何重建自己的洞穴。而蜻蜓和蚊子是兴奋的,这是些大眼睛的雌性生物,他们躲藏在低洼处的草丛里兴奋的窃喜,任雨水冲刷自己身上的污垢,因为雨后他们马上就可以找到自己的情人在肮脏的污水中产下自己的后代。如果有池塘或者大水沟,你就有幸听到蛤蟆了,他们看上去比那些节肢动物兴奋的多,他们的叫声如此高亢,他们难得一展歌喉,他们总是以“水中的百灵”自居,完全忘记了自己佝偻的身材和身上糟糕的粘液。而此刻,一项口碑甚好的看家狗却被雷声吓得嗷嗷叫,从他们的叫声中你可以听到他又多么的恐惧。只要雷声一停他就会不断重复着他那老套的辩解之词:“我不怕这些冰凉的雨水!都怪这些恐怖的雷声!这让我如此不安啊!”
这些记忆都来自于我清澈的童年,我之所以描绘得这么不美好是因为我已经不是童年的我了,现在的我住在北京的破旧的钢筋水泥盒子中间,隔壁的河南夫妇正在对着电脑兴奋的唱着卡拉ok,此时此刻我听也不到蚂蚁的牢骚、蜻蜓的窃喜、蛤蟆的歌唱和哀怨的狗吠了,雷声过后呼应而起的是楼下小汽车的防盗警报,此起彼伏。这声音是如此愚蠢,比癞蛤蟆的自以为是的歌唱、看家狗恐惧的叫喊要难听千倍万倍。看起来,世界的确是越来越糟了。
(这是我的童年,一下雨,我便抱着大黑伞跑出去,把它斜撑在地上,我就坐在这大黑伞底下。)